
跨越千里的追寻
——胶东(威海)干部南下历史研究外调手记
曹悦 顾戈
2025年6月,胶东(威海)干部南下历史研究工作正式启动。由中共威海市委党史研究院、市新闻传媒中心和各区市有关人员组成的外调组,肩负着收集南下干部资料、开展口述历史访谈的重任,开启了长达10个多月的外调之路。
从胶东半岛到东南沿海,从黄海之滨到西南边陲,外调组一路风雨兼程、担当使命,而经七十余载岁月流逝,当年意气风发的南下干部,大多已溘然长逝,为数不多仍健在的,平均年龄也已超95岁,且不少人卧病在床、记忆模糊,这对于我们的工作而言,注定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抢救性发掘。
云滇巴蜀 西南万里赴初心
云南是我们此行的第一站。外调组凭着一条简单的线索,顺藤摸瓜,有幸联系上了云南山东南下干部研究会负责人徐瑞云,敲定了采访名单与工作方案。见面前的准备,细致而紧张,崇敬与忐忑交织在每个人心底。
我们采访到的第一位南下干部,是97岁的谷淑昭老人。在昆明市省委一号院,我们围坐在她的身边,听着她那一口地道的环翠乡音,悬着的心终于落下,而随着她缓缓的讲述,心绪也跟着回到了那激情燃烧的岁月:当年出发时不敢告知家人,在济南干校匆匆受训,半路奉命改道云南,一路跋山涉水,遇过土匪、逢过险情,很多次与危险擦肩而过……当我们由衷称赞她是建设云南的大功臣时,老人只是轻轻摆了摆手:“我只是小小的功。”
后来,我们在与其他南下干部后代的交流中得知,当年奔赴四川、重庆的胶东儿女,大多属于中国人民解放军西南服务团。于是循着这条线索,我们又踏上奔赴川渝的寻访之路。
在重庆,我们见到了100岁的文登籍南下干部赵熙兰老人。采访中,提起当年的战争岁月,她带着几分骄傲说:“我在抢救破伤风患者时立过一等功,伤员们都叫我‘五员护士’——做政治工作的指导员、护理伤病员的护理员、下厨做饭的炊事员、帮忙理发的理发员、宣传政策的宣传员。”说完,老人爽朗地笑了起来,我们也被她这股乐观坚韧的力量深深打动。
在成都,环翠籍南下干部夏戎的儿子夏雷,向我们深情讲述了父亲的往事。他说,父亲一生深耕农业,骑马翻山,后来驾着一辆吉普车跑遍巴蜀大地,还曾因翻车受伤,拄拐大半年仍坚持下乡。面对浮夸风,他坚守底线,直言:“别人可以乱吹,我们农村工作部不能吹——我们直面农业、农民,这事半点虚的都来不得!”在夏雷的记忆里,他的童年大多是在田间地头度过的。他常随父亲到田里,跟着技术员学种地、察农情,他虽不会几首儿歌,却对农时农事烂熟于心,不少农业顺口溜至今张口就来。即便父亲官至四川农学院党委书记,家风里那份扎根土地、求真务实的“土气”,也早已刻进子女的骨血里。
从他们身上我们真切读懂了南下干部的本色:既能沉下心来,在一个领域扎深根、做实功、成大事;也能随时响应号召,一专多能、多岗适配,在祖国最需要的地方顶得上去、扛得起来。无论身处战场一线、建设前沿,还是扎根基层、服务群众,他们都以忠诚为骨、以实干为翼,用一生的坚守与担当,书写着胶东儿女许党报国的无悔答卷。
东南枕戈 海疆寸土守山河
当年南下的前辈现在大多已老去,其后代又分散各地,没有统一联络渠道,要想寻到采访对象,只能大海捞针。这也导致负责外调工作的市委党史研究院副院长张淑云,常常在结束一天的奔波后,晚上还在抱着手机和联系人交谈,从威海的气候聊到家乡的特产,从外调的初衷谈到对先辈的敬畏,一谈一两个小时。
起初我们不解,为什么非要费这么大功夫聊家常?直到发现原本拘谨的联系人渐渐打开话匣子,主动分享父辈的零星记忆,甚至帮忙联络其他后代,才恍然大悟:沟通的本质是情感的联结,我们寻访的不仅是史料,更是一段段被珍视的人生、一份份深埋的乡愁。正是靠着这份真诚与坚持,我们才一次次叩开记忆的门,也收获了一段段直抵心灵的温暖与感动。
江苏之行,波折重重:航班取消、联系人病倒、张淑云副院长手受伤,当天清晨又落下一场雨,但我们依然启程。
98岁的孙瑞明老人,举着放大镜,一字一句给我们念南下日记:“我下乡的时间最多,这次县委派我到太湖救灾,水位超过警戒水位时,组织群众继续加高圩堤……”两个小时的讲述里,我们好几次想让他歇一歇、喝口水,都被他摆手拦住了。
同来的林钧珍老人,在我们到访前,就一直在家里踱步等候;回时,99岁的鞠翠玉老人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把我们送到门口。恍惚间,我们看到了70多年前那群背着行囊从胶东(威海)出发,一头扎进南方的年轻人——他们要面对土匪敌特的凶险,要攻克群众工作的难关,要适应南北迥异的生活……
因几位受访者年事已高,出行不便,领导安排我们几位年轻的同志,负责接送老人。午饭后未及休整,我们便匆忙打车赶赴约定地点。潘克敏、徐佑永两位老人已在那里等候。初见时,两位老人一句“呀,这么年轻”,话语间满是温情,随即紧紧握住我们的手,连连道谢。可我们实在受之有愧。在江苏的这几天,我们每天都在拼着全力、满负荷地工作,几乎没能睡一个整觉,但是面对这些朴实的耄耋老人,内心深处还是有一丝隐隐的痛,为他们的青春不再还是为我们迟来的脚步?幸好,幸好,幸好没有辜负这一程。
江苏、上海、浙江、福建,年轻的我们从未走过如此远的路。我们沿当年南下干部的足迹重新走一遍,不是为了体验艰辛,而是为了完成一场迟到的对话——替他们与故乡重逢。他们用三个月走完的路,我们只需几天,但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受到七十多年前的温度。这些日子的奔波,早已让每个外调组成员有了无需多言的默契:有人提前一小时打开空调,把屋子烘得暖融融的;有人仔细调试采访背景、灯光和录音设备,把每一处细节都核对妥当;有人把水杯一一烫洗干净,倒上温热的茶水;有人守在楼下门口,等着迎候每一位来者。我们努力把这些细碎的事情做好,只是为了让那些南下干部和其后代,见到我们像回到了家一样。
在上海,我们发现,许多南下干部后代的名字里都藏着父辈们滚烫的初心——迎新、红五、庆元、立宪、红阳、红星……在浙江,曾从事译电工作的董以真老人,虽年事已高、记忆模糊,可当被问及与当年工作有关的内容时,仍坚定地摆手:“秘密的,不能说!”;97岁的段润奎老人,1949年刚到杭州便遭特务袭击、不幸一只眼睛失明,却从未退缩,凭着顽强意志坚守岗位45年;文登籍南下干部董惠礼在1958年被错划为右派、开除党籍后,用牛皮纸亲手制作了一个信封,在长达24年的逆境中,每月坚持向这个信封里存放党费。在福建,我们寻访的对象多为军转干部,100岁的张翠芝老人、94岁的隋焯照老人、98岁的马骅老人、96岁的王翠芬老人,当年他们枕戈待旦,在炮火硝烟中守护家国门户,如今他们虽年事已高,但仍思路清晰、精神矍铄,谈起从胶东到福建的峥嵘岁月,口气异常平静,说的最多的是,多少人牺牲了,而我们幸运地活着,功劳不是我们的!此刻,我们不仅有泪水,还有懂得。那些最深的痛、最远的路、最重的担子,不是慷慨激昂,而是云淡风轻。
荆楚湘鄂 遥望千里寄乡愁
落地武汉时正值8月,江风裹着热浪扑过来,像从火里穿了一趟。我们怀里紧紧捧着鲜花,怕毒辣的日头晒蔫了花瓣,走几步就往花瓣上轻轻洒点水,像护着一封要当面拆开的、从老家捎来的信。
为了拜访著名艺术家周韶华先生,我们提前半个月辗转对接周韶华艺术中心,反复核对这位97岁高龄老人的作息与身体状态,把采访时长一压再压,把提问的措辞磨了又磨,生怕把他累坏了。站在周老家门前时,我们连呼吸都放轻了,手心的汗却怎么也擦不干。
门开了,他已坐着轮椅在门后等着,目光清亮。一开口,地道的荣成腔便像海风穿堂而过,把我们一路的焦灼与局促吹散了。我们围坐桌前,促膝而谈。他听力不好,每一句都由周韶华艺术中心吴军和主任俯在耳边,放慢语速转达。他微微侧头,认真听完,再缓缓讲述。也是那天我们才真正明白——周老艺术生涯最初的启蒙,不在画案前,而在南下的风雨里。吴军和主任轻指他放在轮椅踏板上的双脚,放低了声音:“老先生脚掌的茧格外厚,全是当年南下路上,一步一步走出来的。”
随后我们去看了他的展览,胶东的海、故乡的海草房……看着看着,想起他刚见到我们时说的一句话:“找个天晴的时候,我跑回去一趟。”声音很轻,像跟自己念叨,又像藏了很久的心愿终于有了出口。那一刻,我懂了,我们跨越千里的奔赴,不止是为了记录一段南下的历史,更是为了接住这份岁月磨不去的乡愁。
带着这份沉甸甸的感动,我们离开湖北、奔赴湖南。在这片同样浸润着南下先辈汗水与深情的土地上,我们找到了南下干部宋显明老人,经历了一场刻骨铭心的相见。
最初联系上时,老人身体尚好,一直盼着老家来人,可就在我们赶赴湖南途中,他病情突然加重。在与病魔抗争的时光里,他一遍遍问儿子:家乡的同志怎么还不到?我们赶到时,一听见乡音,老人瞬间落泪,拉着我们的手失声痛哭,反复说:“我对得起胶东人民!”这泪水里,有新中国成立初期参与铀矿开采、隐姓埋名做保密工作的无人知晓的艰辛,更有深埋心底、从未放下的故土深情。
宋显明老人珍藏着一枚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60周年纪念章,还有一本翻旧了的小说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。书中一段话被反复折角、划线:“我加入了红军,全队接纳我,给我饭吃,给我衣穿,教我读书写字,而特别重要的,是使我懂得了人生的意义,我就成了一个布尔什维克,这个到死也不会改变的。”
这也是他一生的信仰。
采访结束不到一个月,宋显明老人与世长辞。听到这个消息,我们心里久久不能平静,想送上花圈,表达最后的敬意,却被老人的儿子以遵从父亲遗愿“一切从简”而婉拒。放下电话,打开录音笔,重新听采访录音,老人的声音还在,他的故事还在,他留给这个时代的印记会一直在:来时两手空空,只带一腔热血;走时两袖清风,只留一片丹心。
山海同心 一脉薪火暖人间
一路南下,一路被温暖包围;那些跨越千里的牵挂,藏在最朴素的烟火里。在金华,临别之际,南下干部后代们特意围坐一起,为我们包了一顿家乡的饺子——热气腾腾,香气扑鼻,推拒不得,盛情难却。在曲靖,南下干部后代谭昆早早蒸好两袋大馒头,执意让我们带着路上吃。他笑着说:“咱山东人走到哪儿,最爱吃的还是这口大馒头。”
一盘饺子、一袋馒头,是南下干部后代对故乡习俗的坚守;一抔骨灰、一声嘱托,则是南下前辈对魂归故里的执念。荣成籍南下干部孔宪德的女儿孔小杭说,父亲临终前反复叮嘱“不要去麻烦组织,我走后不用修坟,把骨灰撒到村庄后面我打游击的地方。”乳山籍南下干部姜元腾的儿子姜建勋回忆父亲时,几度泣不成声,说父亲生前最大的心愿是将部分骨灰撒入资江,随长江入东海,魂归山东老家,永远陪伴母亲,弥补未能尽孝的遗憾。乡愁是什么?乡愁就是把一生献给远方,却把最深的牵挂留给故土。
一路走访,我们收到许多来自南下干部后代的寄语。杭州文登籍南下干部后代于海达在信中写道:你们眼中的执着、笔下的认真、言谈间的热忱,让我们看到南下精神在新时代延续。宁波荣成籍南下干部后代刘洪远说:你们倾耳细听、反复追问,生怕遗漏半点细节,这份严谨与敬业让我们钦佩。浙江山东南下后代群负责人郭常平说:父辈南下,吾辈前行,愿南下精神助力家乡发展……那一刻我们百感交集,那些辗转数省千里追寻的日子,那些在烈日下寻访奔走、在深夜里整理材料的疲惫,全都化作了欣慰。我们曾担心,我们的记录是否足够真实?我们的笔触是否足够敬畏?我们能否配得上他们的父辈用一生写下的答卷?而他们的肯定,让我们心中有了答案。
从2025年盛夏到2026年暖春,我们走过9省17城,听过百余段人生,记下90多万字心声。我们见过百岁老人的淡然与坚定,听过隐姓埋名的忠诚与坚守,感受过一身伤痛却一生奉献的不屈,也接住了跨越千里、代代相传的乡愁。一纸调令,一生奔赴;一程寻访,一生铭记。我们走过的,是先辈们用青春走过的路;我们记下的,是不该被遗忘的红色初心;我们终于理解了的,是被南下干部丛芳滋老人再次唱响的《革命人永远是年轻》。愿这段岁月能因我们的追寻而发出愈加灿烂的光芒,愿这份赤诚与山海同在、情暖千秋。
(作者分别为中共威海市委党史研究院红色胶东研究科科员、党史研究科四级主任科员)股票股票配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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